陈亚军:哲学:理性的还是浪漫的?
发布时间:2015-06-04 15:22:17      

陈亚军,男,1960年生于安徽滁州,1982年毕业于武汉大学,获厦门大学硕士学位、北京大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英美哲学,尤其是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心灵哲学、语言哲学;曾在美国哈佛大学、耶鲁大学、伊利诺依大学、匹兹堡大学做访问学者或研究员;曾主持和参与多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出版了《哲学的改造》等四部专著和一些译著;曾获全国高校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三等奖,福建省社科优秀成果一等奖、二等奖;是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材支持计划入选者”;时任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华全国现代外国哲学学会理事、中国分析哲学专业委员会委员等。

 

谢谢大家,同学们刚睡完午觉,脑子可能还没清醒,我希望今天的讲座不会让大家昏昏欲睡。我要讲的题目是《哲学:理性的还是浪漫的》。哲学不是一门知识,它不是被动的,也不是轻易接受就可以理解的。哲学的特点在于它不仅仅是给你提供知识,而是要你对这些知识进行一些再反思。哲学要求你必须去想,有的时候这种想的过程是件让人很痛苦的事情,但有时候也会让你感到很快乐。我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来琢磨今天要讲的这个话题,而不是我一个人在上面讲,大家在下面觉得比较枯燥。

哲学起初是非常轻松、相互交流且很随意的,大约在18世纪以后,它就开始慢慢变得专业化。哲学教授出现了,哲学也变得晦涩难懂了。于是,外行就进不来了,只有哲学家们才能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哲学由此变成一门学科,我一直认为这是一种遗憾。哲学是理性还是浪漫的?理性是我们一直以来对哲学的一种成见,我们一说到哲学肯定会认为它是理性的。那么,哲学是否是浪漫的呢?这个话题同学们应该是感兴趣的。最近我读了两本书,一本是现代著名的美国哲学家罗蒂写的,据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统计,他的点击率在美国哲学家中排名第一,引用率也是第一,影响非常大。这本书中就谈到了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话题;另一本书的名字叫《浪漫主义的根源》,是以赛亚·伯林写的,书中也谈到了浪漫主义,他的语言非常有震撼力和感染力。这本书是我接触过的为数不多、能一口气读完都不想放下的书之一。受这两本书的影响,我今天也想谈一谈这个话题。

长期以来,西方哲学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西方哲学内部有一个巨大的分裂。一批以英美为代表的哲学家和德国、法国的哲学家分道扬镳,相互之间分裂得十分厉害,哲学出现了一种危机。当然,哲学发生危机,这在历史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家知道,哲学在中世纪没有独立的地位,而是依附在神学的权威下。然而和今天的危机不同,经院哲学家们虽然有分歧,但他们对自己所做的工作有一个共同的认可,在关于在什么是哲学的认识上并没有大的分歧。但是,到20世纪就不一样了。英美的这些哲学家们不了解德国、法国的哲学家在想什么、说什么,他们也没兴趣去读法国哲学家写了些什么;而德国、法国的哲学家们也没兴趣去了解英美哲学家们。在一个学科内部出现这样一种相互不了解的事情并不罕见。或许物理科学家不了解化学科学家在做什么,天体学家不了解化学家在做什么,经典力学科学家不了解量子力学家在做什么,但是物理学家、化学学家们从没因此而感到焦虑,也没有因为这一点影响他们之间彼此的尊敬。哲学却不一样,在英美哲学家的眼里,这些德国、法国的哲学家就不是哲学家,而是更倾向于叫他们骗子,因为他们所说的这些话,在英美哲学家看来完全不知所云,毫无意义。反过来,在德国或者法国的哲学家看来,英美哲学家整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因为他们整天都在讨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哲学是一个大问题,要有一个宏大的视野,而他们现在根本不关心这些了。所以齐泽克很尖刻地说,今天你如果再到美国的哲学系去,你会发现在哲学系里,他们都在讨论认知与大脑,在解剖小白鼠的脊椎神经。实际上,在英美的哲学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原来哲学所关注的那些大问题的兴趣,而是趋向于使哲学成为科学,他们更加注重精确和论证,注重知识与谬误之间的界限能够一劳永逸分辨出来,注重考察知识各个要素之间的关系和研究知识的结构。那么,德国、法国的哲学家关注的不是知识的问题,他们关注的是怎样使人类的对话更加丰富多彩,怎样能够对我们现在已经拥有的这一套语言框架进行一种再描述。英美哲学家和德法哲学家所关注的焦点完全不同,他们彼此都认为自己做的是哲学,而对方做的不是哲学,因此出现了哲学的分裂。至于究竟什么是哲学,现在还没有一个共同的认识。

20世纪以来,特别是在20世纪前半叶,在西方哲学中产生了这样一场危机。那么,现在这个危机是从哪里开始的呢?西方哲学怎样从理性主义又有了个浪漫主义?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想稍微做一个回顾。大家都知道,长期以来我们的哲学是理性的,艺术是感性的。这个说法是对的。西方哲学从古希腊诞生以后,一直是理性主义占据了绝对的统治地位。什么是理性主义?西方哲学在早期想要讨论的问题是什么?我举一个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比如说,我们每个人都用杯子。你在感性一面知道这杯子有很多种,从我们的经验来说,杯子的颜色、质地、形状等是多种多样的,各不相同的。但是,为什么我们都把它们叫做杯子呢?因为功能一样?假如你不用它喝水,它还叫杯子吗?按照很多希腊人的想法呢,你已经知道了什么是杯子,你才能把这个叫杯子。如果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杯子,你怎么能把和它相同的东西都叫做杯子呢?也就是说,有一个观念让我们能把这些感性的杂多都放在一个范畴中统摄起来。我们的脑子里一定得先有一个理念,它在逻辑上是先于感性的。我们人和动物的区别在哪里呢?我们都生活在一个感性变化的世界中,我们都能看见感性的山脉、感性的花。我们和动物不同的是我们看到的是两条并行的直线,我们还能从这个花看到美。假如要问大家什么是美,你们可能会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如果仅仅停留在感性世界的人会指着这种花说:“你看,这个是美。”,然后又指着另一种花说:“那个也是美。”但是如果是个脑袋比较聪明的人,他会突然叫你打住说:“我不是问你哪个东西是美,你说人是美的,花是美的,这两样东西是一样的吗?我要问的是你为什么把这东西叫做美?你如果不知道什么是美本身,何以能够说这些东西是美的呢?”所以,在此之前有一种先于感性的东西叫做理念,或者叫做形式,或者叫做本质等等。这个东西不是感性能把握的,它是思想把握、理性把握的。真正的知识不是停留在感性层面上的,而是你可以利用理性越过感性去把握理念,只有把握了那个层面,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才能一劳永逸地去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杯子。如果不知道那种东西,你在生活中就会陷入一种迷惘、一种谬误、一种愚昧。

哲学是使人聪明的学问。那么,什么是智慧?智慧就是大家都处在一个感性的层面上,你能够利用你的理性越过你的感性达到所谓的本质,这就叫哲学。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把哲学叫做形而上学。它是在有形的东西之上去探讨那个有形的事物背后,只能用思想而不能用感性的眼睛看到的。后来的西方哲学就是在这个层面上讨论问题的,他们讨论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何以能够把这个感性的东西整理出来,它的要素、结构、过程是什么。所以哲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形而上学。因为讨论的问题更本真,是真正意义上存在的那个学问,而不是不断变化和转瞬即逝的。因此,我们说西方哲学是理性主义传统。以赛亚·伯林认为哲学有3个信念,整个西方文化就建立在这3个信念的基础上。第一,所有的问题都是有解的。我们动用理性总能够发现世界的大小奥妙,我们的理性是有这个能力的,所有的问题都是有解的,不然就不是真正的问题;第二,我们能够通过学习和传授来获得这样一种能力,我们相互之间都在互相进行学习和传授。因此,我们说西方哲学的理性主义是一个平民化的哲学,与中国的哲学不同。西方的哲学家经常有一个预设,说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理性的,只不过有的人把它发掘出来了,有的人没有把它发掘出来,只要我们把道理讲清楚,总是能让人理解的。我现在就在设法讲道理,对不对?你们都能够理解,能够听得懂,所以我要不厌其烦地把我这个道理的过程显示出来,表露给你们,你们就能理解我。中国哲学更多的主要是一个境界,就是最后产生洞见。我说出一个断言,如果你不懂,我也不会和你解释为什么,你自己不懂那是还上不到那个台阶和层面,上了一个台阶你自然就懂。这有点像贝多芬弹钢琴,他弹完一遍下面的人说听不懂,他不会告诉你,只会接着弹一遍,如果还不懂他就再弹一遍,到最后你会顿悟,突然一下你就懂了,他不是通过理性交流讲道理,他用的是另外一种方式。第三,所有的答案最后相互之间不是矛盾的,所有的答案最后总是汇聚到最终的一个总的问题上,一个我们叫大写的真理上面。因此,发现了大写的本质,运用你的理性就成了西方哲学的一种文化追求和方向。西方文化长期以来就是沿着这样一个追求来发展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标尺使得西方文化的各个部门能够做出排列。我们根据他们运用理性的强弱和逼近大写本质的距离,把西方文化的各个部门做了一个排序。比如,大家现在学的这个科学,特别是物理学,它能告诉我们世界的本质是什么。物理学是最理性的,数学不用说了,数学不是一个个的经验知识,物理学之上就是经济学、政治学、心理学等等。相对物理学,它们的客观性和理性化程度弱一些,再往下就是哲学、文学,这些听起来就更不客观了,理性的程度更少了,再往前面推,推到艺术、绘画、音乐等就更没什么客观性了,这就把文化排成一个数轴,我们的目标和方向就是朝着真理靠近。诗歌在西方的文化里就是陶冶情操、抒发感情的,它跟认知世界没多大关系。很多人注意到了,希腊人的理性主义实际上来源于数学,就是从数学层面把这个世界整理成一个有序的对象,使其有一种不可怀疑的确定性。我给大家读一段以赛亚·伯林说的话:“相信世上存在美妙的前景,相信必须借助某种严格的原则和某种方法达到真理,至少是与冷静超然的数学真理相似的真理,这种信念影响了后柏拉图时代的许多思想家,它似乎认为有可能,如果不是绝对的话,有可能达到某种近乎绝对的真理来整理这个世界,创造一种理性秩序,由此悲剧、罪恶、愚蠢这些在过去造成重大破坏的事物,最终可以通过应用谨慎或者知识和普遍理性,得以避免。如果我们能够知道什么是恶,什么是善、什么是悲、什么是懒,这些能非常清楚,整理的非常有序的话,那么我们这个世界将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世界。”大家想一下,当你在原初社会,面临一个完全变化、偶然的世界,你的第一感受是什么?你们把自己放到那个情景下,就像我把你抛到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异族部落去,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心里上恐惧、行动上不知道如何对待。比如,我现在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我肯定不会担心大家突然冲上台来跟我打架,因为我非常清楚和了解大家笑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但是,当你到了一个完全不了解背景的部落时,你连他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人在一个迥然变化的世界里是无法安身立命的,所以我们的祖先一定要找一个办法使这个世界具有一种秩序。希腊人就找了理性。

然而西方的理性主义带来什么后果呢?原本它是要使人们摆脱愚昧上升到理性、知识,是一种启蒙。但对理性的过于强调,却又使结果走向了反面。就是使原来已经被解放的人们又重新回到一种被奴隶的状态。理性主义一方面能整理世界,另一方面也能把我们修理得差不多了。我们再看看以赛亚·伯林的另一段话:“毫无例外,这些模式的初衷是要将人类从错误中解放出来,从困惑中解放出来,从不可认知但又被人们试图借助某种模式认知的世界中解放出来;但是,毫无例外,这些模式的结果就是重新奴役了解放过的人类。这些模式不能解释人类全部经验。于是,最初的解放者最终成为另一种意义的独裁者。”怎么来理解这段话?我觉得有三点:第一,理性主义告诉我们,把人和动物区别开的唯一特征就是人的理性,能够帮助我们达到真实知识的唯一途径就是人的理性。因此,所有其他跟世界打交道的模式,或者试图追索真理的模式都必须还原到理性的模式。你可以从艺术、宗教、哲学等等模式去追索真理,但所有的这些最终都还得还原到理性主义的模式上。也就是说,所有不同的理性主义的认知模式最后必须还原到理性主义上去,所有文化的其他部门最终都应该能把他们还原,如果他们不想获得知识,只是一种情感的宣泄,那例外。假如他们要获得知识就必须要还原到理性主义上,这是不是很霸道的呢?理性是不是成了新的独裁者?第二,大家有没有接触过存在主义?什么东西使我们人与面前的杯子不一样呢?保罗·萨特曾经说过:杯子的存在是本质先于存在。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这个东西被造出来之前,造瓶子的人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造出来瓶子将是什么,造出来将用来干什么的构想。这个构想就成了瓶子不同于其他的本质所在,因此他的本质是先于存在的,而且一旦存在就不会自己改变自己,除非有一个外力去砸烂。因此,所有的物甚至所有的动物都是存在先于本质。动物的本质是什么?动物的习性是由环境决定的,它自己不会改变,除非环境改变了,动物的习性才会改变。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本质先于存在。人的存在是存在先于本质。当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及当你离开这个世界,这中间是一个过程。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人每时每刻都在超越自己。人为什么有烦恼?就是因为你想着今天晚餐的事情、明天的事情、毕业以后的事情。如果不想这些事情就不会烦恼,但问题是你不得不想这些事情,所以你一定是领先于当下的存在,在不断的超越自己的。实际上你是在时间当中不断地改变着自己,在这个意义上是永远与物质不一样的。我与同学们交流时问他们:“回忆一下走过来的这些日子,你们觉得什么时候最快乐?”很多人都回答是童年最快乐了。为什么童年是最快乐的呢?因为童年的快乐就在于无忧无虑、不操心、没烦恼。假如我们把思绪再拉回到童年,大家肯定会又会说最想快点长大,长大了父母就不用管我,就可以自己做主了。但没有意识到一旦做主、自由的时候,他就同时有了烦恼。因为这个时候你所有的选择和责任要自己承担,所以自由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不过,人还是想要自由,人不会因为烦恼而失去作为人最本真的冲动,但同时不要害怕挫折和烦恼,要把它当做人生活中的一部分。为什么西方有个上帝呢?因为上帝很大程度上给人类带来心灵的某种藉慰。人们整天奔波劳累,还有的人在世界上干了很多坏事,要是没了上帝,他怎么能够解脱?有些人喜欢到教堂里去祈祷、忏悔,减轻这样的心理压力,把这种东西移到十字架上就不是我们承担的了。实际上一个人的一辈子是矛盾的,一方面想要自由,另外一方面,自由带来的痛苦和烦恼又使得他想逃避这是人最真实的时候。在这个意义上,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承认不承认,你都是存在先于本质的。但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你,作为一个人最根本的本质是什么,你有大写的理性,你最根本的使命就是运用你大写的理性去追求一个真理,而且你只要运用他,你总能达到这个真理,这是我们把人的这样一种丰富性、多样性和超越性禁锢在所谓大写的理性中。我们追求真理或者运用大写理性达到了这个真理,理性原来是启蒙的产物,它使我们从神性那里摆脱出来,现在它反过来压迫我们所以它重新奴役、独裁了。第三,为什么说它是新的独裁者呢?你为什么把这个东西当做真理,他为什么把那个东西当做真理?假如这个时候你告诉我这是我们的信仰,我说这个东西真的,就建立在我们信仰的基础上,信仰可以彼此不同。但是现在不一样,真理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那你就不能不同意了,理性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它就是你相信或不相信一个东西的理由。英国人的理性和理由是同一个词,都是reason。现在我说你不是因为相信信仰而决定的,而是我运用我的理性所达到的,那意思就是我有一大堆颠覆不破的理由使你不能不相信,而且你不该不相信,如果不相信,你就是闭着眼睛不看真理,不敢应用你的理性。中世纪的阿奎那就想用理性的方式把上帝论证出来,如果是用理性的方式论证出来的话,那么他的力量要比信仰大得多,特别在一个理性主义文化的背景下。如果真的论证出来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因此,理性主义发到一定的程度就会回过头来禁锢和奴隶我们。18世纪理性主义发展到顶峰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新的角色,理性主义和中世纪上帝之间的争斗被人描述为上帝和巨人之间的战争。因为这个时候人立起来了,敢用自己的理性了。这个时候人应该和上帝说不,因为他有了理性。现在,上帝很大程度上被巨人击败了,一个新的角色站起来了。这个新的角色是什么呢?浪漫主义。18世纪,在西方的思想舞台上诞生了浪漫主义。

我们接下来就谈一谈浪漫主义。为什么浪漫主义有这么大的社会推动力呢?什么是浪漫主义?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办法下一个很准确的定义。斯塔特勒、歌德、马克思包括海涅都在用自己的颜色把一个浪漫主义图画画出来,所以我们不要试图去给浪漫主义下一个定义。什么是浪漫主义?不是这样就不是浪漫,这个做法本身就不浪漫。好的办法就是像以赛亚·伯林提到的,你追溯浪漫主义思想史,看看浪漫主义在最初是怎么出来的,当初它的特征是什么。浪漫主义的起源不是我们想象的浪漫的法国人,它的起源恰恰是从不浪漫的德国人那儿产生的。18世纪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德国人叫哈曼,他和康德是邻居,住在柯尼斯堡,这个城市原来在德国,现在好像划到波兰去了。哈曼一生穷困潦倒、不得志,据说康德曾经多次资助过他,但是哈曼一生都与康德为敌,他不遗余力的攻击理性。哈曼有一个基本的判断:第一,他重新对休谟加以重视。休谟是18世纪早期的一位英国经验主义人物。这个人物现在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他是最早对理性主义功能和性质加以质疑的哲学家。按照休谟的论述方式,假如我们都以理性来行事,我现在就没办法喝下一口水,因为理性没有办法论证我的面前有一瓶水。对于休谟的这个论述,我把最简单的思路给大家说一下,大家看看有没有道理。我不说这个水而来看面前这个桌子,原来我们认为面前有一个桌子,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个桌子,然后你告诉我这个桌子在这儿,我再问这个桌子是什么样的桌子,你告诉我是棕色的、长形的、敲起来还是硬的,感觉是有一点抵抗力的,你看看它是什么木质的,这些属性是对桌子的描述,不需要我说,你一睁开眼就可以看得到,我们原来都是这么理解。休谟的思想方式很有意思,他认为这已经都是一种反思后的产物,真正第一级的真实的存在是什么呢?我们现在看到或者所说的桌子实际上是棕色的、长形的、硬的等等,是这些结合在一起,我们就把它叫做桌子,离开这个还有什么桌子呢?那么,这些是不是就是感觉?感觉在近代被叫做观念,这些东西是感觉,那么感觉又存在那里?是谁的感觉?是你的感觉。大家好像还有点迟疑,不敢回答是不是?这些感觉合在一起就叫桌子,离开感觉就无所谓桌子。感觉是存在哪里?存在于我,我不感觉,那怎么会有感觉呢!那么再往前推,我们是什么呢?哪来的我呢?我都推不出来,我没有办法接触到,只能接触到大量的感觉,就是这堆感觉。从理性的角度来论证,如果你越过这个界限,还要说这背后有个桌子,或者说这个感觉是我的感觉,有个大写的实体,感觉全部存在我的那个地方,那么你这时候就在超越,是一种不合法的跳跃,理性是越不过这个界限的。我们理性实际上是推不出来的,外面的东西对我们产生的因果作用让我有了一个关于桌子这个层面的知识,实际的因果理性也是推不出来的。比如,太阳出来了地上热,我们说这是因果作用,动物肯定不知道,因为它们根本不会把太阳和热联系在一起,人类却能够把它们联系起来,所以说这个世界本身有一种因果作用。按照休谟的观点,你们能看到因果吗?你们能观察出来吗?你看到太阳光,能感觉到热,但是你能观察到太阳和热的这种关系吗?你能够理性地把它推出来吗?显然是不行的。

记得美国课堂上一个教授说,现在法庭上的法官经常胡说八道,他要求证人把看到的说出来,不能加上其他的东西。证人就说昨天在现场看到嫌疑犯开枪把他打死了。那么,假如这个嫌疑犯真的是会动脑子,他可能要提出这个问题,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开枪把他打死了?你能看到的是嫌疑犯的手进了口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枪,再看到他举起来扣动扳机,枪口冒烟,你又听到一声响,然后又看到那个人倒下了,但你能看到是他把他打死的吗?你看不到的,说自己看到的话实际上你已经加上去一种东西了。比如,我们看电影里演的枪杀案,像《尼罗河惨案》,许多人明明看到一个人开枪把另一个人的腿打伤了,但实际上是什么呢?实际上他打在沙发上,这是他预设好了的,手一捂到膝盖上就有红色的液体流出来,大家都说看到了。同样的,你也是看到了,你看到的和电影里那种好像没什么两样。因此,这是有很大错误的,实际上你看到的是硬加上的理性,是我们的理性帮我们判断出来的。但是,休谟认为,你的理性怎么会帮你判断呢?实际上不是理性而是心理联想,每次都是枪一响人就倒下,你已经自然地产生一种心理学上联想,开枪跟倒下之间有个关系,叫做他把他打死了的因果关系,这是我们心里联想后加上去的。休谟让我们看到,理性是有局限性的。我们生活当中的存在能用理性的方式证明出来吗?生活中大部分是依赖自然形成的信念。有一次,几个教授在论证一个问题,他们反复地讨论怎样能够论证。比如,我一转身,这本书还在桌子上,现在我知道在桌子上,我一看知道是这样,但是我一转身,书怎么还在桌子上呢?要怎么才能论证出来?这本身就有问题。我跟他们说,中国哲学家从来不会在这些问题上伤脑筋,他们说中国哲学家很幸运。这个例子从反面告诉我们,这不是能论证的问题,而是生活当中所存在的一种信念。生活中我们依靠这种信念,而不是依靠理性的论证。

哈曼告诉我们,生命像一道流,理性的东西总试图用一种概念和范畴去切割、去整理这个流,实际上这么一整理就已经使原始的真实的东西支离破碎了,它已经失去了自身的真实性,而真正的实在他看来,实际上就是那种变动,那种转眼即逝和偶然,而理性总是要使我进入到一种一般的普遍共同。理性的人谈论什么是艺术,什么是人的说法,总要有一个一般的标准,什么是艺术,对称、均匀等等。18世纪的人们认为一旦这个东西符合对称、均匀的标准就是艺术。它总是希望我们有一般的标准能够来把它整理出来,但实际上真实的差异是不一般的东西。比如,我们去看一幅画,不是去看和另外一幅画同样的地方,而是去看不同的,我们欣赏艺术品,首先欣赏的是不同的东西,我们跟人打交道要认识真的人,不是说用一个概念和理性的方式刻画他,把他归到某一类里面,而是我们要和他面对面的在一起,要看他的一颦一笑、一个叹息,一个姿态,哪怕是一个音调。从所有这些属于他的不同于别人的特殊个性当中,我们能够掌握到真实的东西。

以赛亚·伯林有一段话说得激情澎湃,我给大家读一下。他说:“浪漫主义是原始的、粗野的,它是青春,是自然的人对于生活丰富的感知,但它也是病弱苍白的,是热病、是疾病、是堕落,是世纪病,是美丽的无情女子,是死亡之舞,其实就是死亡本身。是雪莱描绘的彩色玻璃的圆屋顶,也是它永恒的白色光芒,是生活斑斓的丰富,是生活的丰盈,是不可穷尽的多样性,是骚动、暴力、冲突、混沌;它又是安祥,是大写的‘我是’的合一,是自然秩序的和谐一致,是天穹的音乐,是融入永恒的无所不包的精神。它是陌生的、异国情调的、奇异的、神秘的、超自然的;是废墟,是月光,是中魔的城堡,是狩猎的号角,是精灵,是巨人,是狮身鹫首的怪兽,是飞瀑,是弗洛斯河上古老的磨坊,是黑暗和黑暗的力量,是幽灵,是吸血鬼,是不可名状的恐惧,是非理性,是不可言说的东西。它又是令人感到亲切的,是对自己的独特传统一种熟悉的感觉,是对日常生活中愉快事物的欢悦,是习以为常的的视景,是知足的、单纯的、乡村民歌的声景——是面带玫瑰红晕的田野之子的健康快乐的智慧。它是远古的、历史的,是哥特大教堂,是暮霭中的古迹,是久远的家世,是不可分析的、人们愿意信守却无法表达出来的旧秩序,是摸不到、估不出的事物。它又是求新变异,是革命性的变化,是对短暂性的关注,是对活在当下的渴望,它拒绝知识,无视过去和将来,它是快乐而天真的乡村牧歌,是对瞬间的喜悦,是对永恒的意识。”从这里面我们能大致体会两个东西:第一,浪漫主义是对变化、瞬间、当下、特殊、具体、新颖的一种崇拜,同时它又证实了这样一种当下瞬间新颖中包括自己成为自己那样的一种安慰。换一句话说,它在这样一种瞬间中找到了自己的永恒,这是浪漫主义的一个非常非常独特的地方。但是他说还有一个不客气的说法:“如果你问人们追求的是什么,人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会发现他们想要的并非如伏尔泰想象的那样,伏尔泰以为他们要的幸福、满足、安宁,但事实并非如此,人们想要的是自己的才能能淋漓尽致的发挥,人们想要他的知识创新,人们想要的是创造,一个曾被安置在伏尔泰花园中的人,经过雕琢的修饰,由一些博闻多识的圣贤抚养成人,这些圣贤通晓物理数学,以及百科全书所推崇的所有科学学科。在他们的抚养下,这个人长大成人后可能就是某种形式的活死人。这个听起来让人觉得非常震撼,我们大家要反思一下。

理性科学能够帮助我们实现许多的生活目的、满足物质需要,甚至幸福,但是人最本真的不是这个,而浪漫主义最在意的是它能不能活出它的独一无二性,它是不是它自己,这实际上是一个很不一样的视角。另一个浪漫主义者赫尔,他曾经说过,浪漫主义其实一直能够叫做表达或者表白主义。什么叫表白主义?存在和意义可以合二为一的叫做表白。那么,意义是什么?意义就在存在的这个过程当中跟它合二为一了。这听起来就是哲学语言。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有的人认为是金钱,有的人认为是权利,有的人认为是上帝,有的人认为是儿子等等,所有这些人生的意义都在他人生之外,是一个外在于他存在的另外一个东西。

而浪漫主义想要告诉我们的是,人生的意义不在存在之外,它就在你的存在当中和存在合二为一,也就是当你把自己的这个存在持续下去,当你在不断地超越,你就在实现这种人生的意义。当我们看一个艺术品的时候,不要用一种理性主义的外在标准去来衡量。浪漫主义认为艺术是和我们感官以外怎么看待它有关。因为艺术品实际上就是要把它背后的一个事件通过艺术品表现出来,它不是符合什么大写标准,它是把一个艺术家对生活、对世界、对它存在的理解表达、表白出来。在这样一个表白中他回到了他自己。大家应该都看过梵高的画,他的作品如果从古典的、18世纪的角度来看的话是不能叫做美的,它不符合所谓的艺术品的标准。但是梵高是很独特的拉彩法,很粗犷、很燃烧的一种色彩和笔调,他通过作品把自己的生命状态都表达了出来,这个存在和表白的意义是合二为一的,这就是浪漫主义所强调的。那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人生就是存在这种超越和实现自己,与外在的结果没有关系。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人问我:“你不去教堂也不信善,那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说,你问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你把我看得好像是一个东西,我的一生我在不断地生活中,我在不断地领会着,不断地创造着意义,我的意义就在这个过程中,我没理由像个东西一样还有意义,然后站在那里还等着我去发现。浪漫主义强调的是我们要这样地看世界、看人生,看什么是最真实的。

浪漫主义当初出现的时候是文学系,是针对古典主义文学思考的反叛,它第一次具有哲学的意义,是拿浪漫主义和传统理性主义进行抗争,使它获得了一种哲学的更加普遍的意义。很多人非常欣赏以赛亚·伯林关于浪漫主义的论述。18世纪理性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冲突对哲学造成了非常深刻的影响。大家应该都知道康德、黑格尔。康德是理性主义的大师,黑格尔是古典哲学的集大成者,他的浪漫主义痕迹是清楚可见的。黑格尔试图把浪漫主义和理性主义加以结合,所以黑格尔的论证是靠着一个很不严格的方式,他反对在我们认识开始之前,来考察认识的条件。比如,我做出桌子上有一个杯子的判断,我们一般的人认为,桌子上事先有一个杯子,然后我就说桌子上有一个杯子。这是很多人现在的想法,康德就说这个是错的。你已经有一定的东西在你的脑子里储备着,没有这种东西不能做出来有一个杯子的判断。当你做出来桌子上有杯子的判断,实际上就已经有一个东西加上去了。当你能在时空中讲一个对象呈现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有了时空的形式,这个时空形式是存在于我们人类的。当这个世界对我们产生刺激的时候,每个人都把自己先天的感性形式加上去,它就成为了一个在时空中存在的对象,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还有另外一些范畴,再加上去就形成了一种关系。这样一来,他们就要考察这先天的东西首先是什么,然后是怎样把这些东西整合成世界的。所以,他的一个非常响亮的口号就是——人给自然立法,是人告诉了你世界是什么。那么,黑格尔说的这句话有问题。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在认识或者开始之前来说认识的形式是什么。认识的形式不是一个纯粹的东西,它是有内容的,这个内容与形式在一起是不可分的,在时间的发展中不断地丰富,为下一个东西提供一个台阶,下一个新的认识又会超越它并将其扬弃在身后,它就更加丰富了自己,然后再进一步地往前发展,因此哲学是对时代精神的把握。

给大家讲一些通俗的例子,但是通俗的例子有时会丧失一些准确性,我们现在总是要帮助大家理解的。比如,什么是杯子?理性主义说肯定有一个杯子的形式在,这个形式是没有感情的,有了这个形式你才能告诉我什么是杯子,所以一定要考查这个东西是什么。因为理性是大家都有的,因此我们一看到就都能知道这是一个杯子。黑格尔说,我们的头脑中确实有这么一个东西,但这个东西是从我们先辈们那儿来的,不光是形式,同时也是有内容的。它完全综合在一起告诉我们什么是杯子,这个界限是不确定的,因为下一步它的界限会进一步地扩大,这样一来,我们对杯子的认识会不断地往前延伸。依照黑格尔的论述,最重要的是时间、历史、变化、更新,是一种再描述和词汇的丰富,在这个意义上他所做的就是浪漫主义所做的,这是浪漫主义对黑格尔产生的最大的影响。但是黑格尔最终还是一个理性主义者,他把浪漫主义最终还是窒息于理性主义的框架中。

黑格尔之后发展出了两条线。一条线继承他的浪漫主义,这就是现在发展出来的欧陆哲学。另外一派从黑格尔的失败中判断了不能把浪漫主义当成一种可以和平共处的对象,他们要回到康德,重新追问什么是准确的对知识性质的把握,这批人就是现在的英美哲学家。现在我们又回到了开场的地方,我们面临这样一种情况:一派是理性主义传统,一派是浪漫主义传统。他们之间能不能和谐统一起来呢?哲学是不是只有理性主义或是浪漫主义两种选择?当今21世纪,美国哲学家罗蒂说:“哲学不能像科学那样,也不应像科学那样告诉我们什么是大写知识。”哲学做不了这个工作,然而当我们问哲学家什么是真理或者真理在哪儿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办法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没有办法达到那样一个大写的真理?不是我们不想要,遗憾的是我们没办法要。哲学应该关注的是怎样回到原来的主题上,怎样使我们的生活更加丰富,怎样使我们活得更加幸福,所有的知识说到底是帮助我们如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加的好,更加的繁荣。因此,对我们来说,活得丰富比活得正确更重要。我们要把哲学推向一面,要把哲学推向生活。但是他又不愿意像浪漫主义一样,那么浪漫。大家都知道浪漫主义一味地追求变化,几乎到了一种疯狂的地步。用以赛亚·伯林的描述,就是浪漫主义做的,人们现在想要的是创新,想要的是创造,如果这些行为招来战争,如果引起争斗,那也是人类的命数。浪漫主义不管这样一个社会后果,我重视的就是这样一种创新,就是这样一种自我的表达,而且浪漫主义不关心我们人类在这样一个变化环境中的情绪,他关心的是变化的偶然,使得变化的偶然成为一个被崇拜的对象。虽然一切都是偶然的和一切都是必然的看起来很不一样,但实际上对我们来说一切都是人类的命数,我们都没办法去影响它、改变它。当一个人告诉你,世界一切都是必然的,另外一个人告诉你世界一切都是偶然的,实际上这两个事情基本上都是同流合污、异曲同工。罗蒂是个确确实实的实用主义者。实用主义有浪漫主义的这一面,比如,实用主义大师詹姆斯说:“人类奋斗的初步是人类不可磨灭的力量,我知道,我在暴露我心里的狂野,但是还必须说,我不能不如此。”实用主义有这一点,但是实用主义还有另外一面,就是你要承担起社会的责任,当一个东西已经影响到我们的幸福生活,那就不好了。而浪漫主义为了这样一种变化和求新,甚至不惜可能会毁坏我们幸福,所以这个时候罗蒂就站了出来,寻找另外一个途径来解决这个问题。那么,罗蒂寻找的是什么样的途径呢?一方面,大写的理性是不行了,启蒙以来提倡的大写理性实际上是一个虚幻的东西。但是不代表我们不要理性,现在什么样的东西才算是理性的呢?其实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习俗、常识在这样一个基础上所形成的耐心说服、虚心倾听、善于妥协,在一个语境中寻找这样一个解决问题的意见,如果一个人能够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那他就是理性的。我们不是依靠一种强力,依靠一种暴力、武力来解决问题,我们是通过对话、耐心交流这样的方式达到意见一致。我们衡量什么是客观什么不是客观,什么是正当的什么是不正当的,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们依靠的是这个东西,所以它显然是我们生活当中应该遵守也必须要遵守的。但是这里有个问题:某一种大家都遵守的习俗、常识,而浪漫主义恰恰是要打破它,所以现在罗蒂想要保持浪漫主义,这之间有个矛盾。罗蒂想了一个办法,他说,把世界分成两块。一块叫做私人领域,一块叫做公共领域,我们把浪漫主义这一块化成私人领域,在公共领域里提倡理性主义,所以在公共领域里我们要遵守意见一致,我们没有大写的推论在里面,但是我们有通过大家说服讨论达成一致的意见,我们把这个东西在公共领域里面当成是我们衡量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不正义,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平的标准,但是在私人领域里面,我们尽力地提倡浪漫,提倡创作,提倡天马行空,提倡为所欲为。这两个我们应该把它分开。

历史上有过两种人,他们都误解了应该把这两种分开的意思,他们都把它混合了。比如,尼采非常强调个人的创作、个人的充裕、生命的充裕,但是他很不喜欢所谓的社会平等、社会民主,他觉得那都是欺骗人的东西。罗蒂认为尼采犯了一个错误,他没有意识到他所谈论的东西实际上是个人对于人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形象的一个自我设置,他谈论的是个人应该是怎么样的,实际上是私人的。他把这个私人领域扩大到社会领域,这是尼采犯的错误。但是当现代哲学家哈贝马斯批判尼采,觉得尼采强调的那样一种个人是损害社会的时,他犯的是同样的错误,他把尼采本来是在私人领域里说的东西又拉到了社会领域里。应该把他们划分到不同的领域,这一部分哲学家实际上是在私人领域里,他们想要做的就是不甘平庸,就是要进行一个再描述,对当下已经有的东西进行反思和批判,但遗憾的是他们把界线搞错了,把这些推到社会领域里,造成了人类的一种不安。马克思、罗尔斯都是公共领域的哲学家,尼采、凯德尔都是私人领域的哲学家,要把它分开了去看。所以应该是浪漫的个人、理性的社会,这个是某种意义上的解决方案。社会多理性一点,要有公平与正义,没有公平与正义穷苦的人怎么办?但是你又不能说私人领域没有一种自我的创造性,没有一种对于我应该如何活着的不同于常人的理解,这个也不允许。我们既想要浪漫,又想要理性。罗蒂给我们做了一个解决方法。

我觉得,罗蒂在这里可能混淆了这两个东西。我们要把哲学层面上和政治学层面上的东西区别出来。哲学层面上的讨论是指什么呢?就是指人的本体、人的存在状况。政治学层面上讨论的是什么呢?就是社会操作。如果从人的本体、人的存在这么一个层面来看问题的话,我们不可能成为一个和公共没有关系的私人。比如,大白天大家都不会有恐惧感的,但到了晚上,如果我们走夜路,突然窜出一匹马,我们也不会恐慌,马没有它的特性存在,我们都是把它当成一类。它的本性我们都了解,我们没有必要再去重视这匹马和那匹马之间有什么区别,所以我们一看是马就可以放心走你的路,但要是窜出一只老虎,我们想跑的反应马上就很明确了,因为我们了解老虎的本质,我们也不会说这只老虎可能不吃人,我们可以忽视动物个体的存在,因为它根本就没有公共问题,我们认为他们是最自由、最个人的,它不会像人一样接受群体的这样一个公共领域。假如突然窜出一个人就是最麻烦的,你就是跑还是不跑了。为什么呢?因为你对这个人很难把握,人有自己的思维,但是这个个体的思维来自哪里呢?恰恰来自它的公共体,就是他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他和什么人打交道、受的什么教育。所以这一切就构成了他处理事情的一种方式,这就方式叫做世界观。人是活在我们的世界观里,而不是活在世界,如果活在世界就跟动物一样。我们是活在对世界的一种理解中,这种理解决定了我们如何处理事情。这样一种东西是从公共传统中来的,它成全了我们个体,所以你想成为一个和公共分割开来的私人是不可能的,没有公共就没有私人,在人的存在的层面上你是分不开的,你也没有办法对公共进行再描述使它变得不一样。但是在政治操作层面上,特别是今天的中国,尤其应该将这两个领域区分开来。我们长期以来公私不分,长期以来过多地剥夺私人领域的合法权力。现在我们的意识在觉悟,我们看到很多事件都是以公共领域来干涉私人,这样很过分。一个社会如果没有私人领域,没有一批人在那里为所欲为,就失去了一种活力。社会整体要进步,它的这种资源来自哪里?它怎么才能与众不同?如果大家都以公共意见一致为最后的标准,那么它的不同来自于哪里?它的批判来自哪里?它总要有一些领域使一批人在那里不受拘束地进行自由思考、自由活动,哪怕这些活动跟原来的规范是有抵触的。因为你这个东西也是在历史中偶然形成的,但是它的合法性是来自时间的积累,虽然我们根本没有一个大写的真理来论证它的合法性,但是不代表这个过程没有一个标准,我们要意识到这个标准同时也要突破这个标准。从哪里突破呢?就是要有一些批判的资源,要让这个世界不至于僵化,允许有这么一批人在他们的私人空间里有他们的自由和尽情的浪漫。但是这里又有一个问题:假如把我们放在一个孤岛上,没有公共文化,就我们自己,我不影响任何人,但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就能够或是应该为所欲为,把自己降低,活得就和一个动物似的?还是说一个人不论在什么地方,一些基本的东西他还是应该保留下来?到底应该怎么样呢?是自己活得跟兽一样还是活得像人一样呢?大家可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学生1您是理性的还是浪漫的?

陈亚军:我追求既理性又浪漫。我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是浪漫的,浪漫能使你拥有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状态,会使你有动感,这样才能真正地融入到这个世界。但是在公共领域里要遵守常识,尊重大家共同有的直观。我倒觉得在公共领域里,浪漫同样能对公共的生活产生某种效益。无论理性占多重要的地位,都不意味着浪漫不起多大的效应,但是这个效应本身在什么地方终止,在多大程度上用浪漫影响理性,这不是哲学家事先能够决定的。在多大程度上,我们允许浪漫主义对理性主义构成挑战?允许浪漫主义对我们形成侵蚀?这是当下具体要考虑的问题。公共领域里有这样一种精神,我觉得也应该要提倡。公共领域里面,我们首先要遵守的就是对意见一致达成的这种理性。 

很久以前,美国有个堕胎的案例非常有名。关于到底应该不应该堕胎,现在还争论得很厉害。如果大家都能从大写的理性推出来,事情就很简单了,但是做不到。大家只有坐下来对话讨论,对话的结果就是大家形成了某种权宜共识和某种妥协,妇女怀孕头3个月可以自由处理,中间3个月要听从医生的建议,最后3个月禁止。这种解决的办法是妥协,我们没法说是真理。也许在下一个阶段就会改变,但是它就是人类在这个阶段所能达到的成果。虽然再没有一个大写的真理来指引我们应该怎么做,但并不能因此而丧失对妥协对话后达成意见的尊重,这是一个成熟社会的成熟公民应有的成熟态度,这也正是我们在私人领域应有的态度。

学生2教授的问题非常的巧妙。我是站在我的角度,有自我的想法,请您给我一个评价。把一个人放在孤岛上,是完全属于一种完全自由的状态,但是我觉得还是会受到一些公共的影响。我举一个小的例子来说,假如说把我们一个人放在一个孤岛上,我想到的是方便,但是我们不能随地解决,得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特别是女性。假设一个男性或者女性会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我觉得这已经是受了公共社会环境的影响。

陈亚军:人和动物最根本的区别,就是动物生活在一维世界里,人则生活在二维世界,这个第二维就是我们所谓文化积淀出来的成果。由于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所以实际上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不停地受到它的熏陶,最后在你那里就形成了生命的一部分,这个被熏陶的过程使你把原来一个外在的东西逐渐内化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你的生命受到文化的制约。那么,这个时候你在孤岛上想不这样都很难。即使是把一个强调私人创作的文学大师放在孤岛上,你让他完全地放下斯文也是做不到的。

学生3我想问一下是理性依附于信仰,还是信仰依附于理性?

陈亚军:现在这个问题是很麻烦的。我们原来认为哲学是理性的,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实际上最直接的第一级的是我们的生活。比如,我走进来和大家交流、喝水,我没有把环境和自己分割开来,所以这一切都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我没有把这个东西放到外在去考察,但在这个过程中有可能出现某一种变故,出现一种需要,这时候我会站在外边的角度来看。在看的过程中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处理,可以是知识的方式,可以是宗教的方式,可以是艺术的方式,可以是哲学的方式等等。这些不同的方式都是你处理生活的需要,对之前所说的生活流来加以切割、处理以达到你的某种目的。由科学的方式达到的是一种非常实用的目的,用宗教的方式能达到的是另外一种目的。那么,这时候他们之间是平行的关系,而不是上下还原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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